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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禍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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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禍心

長安城內,一連刮了數日的北風終于消停下來,天空一碧如洗,豔陽高照。

含光殿旁邊的馬球場上,呼喝聲和馬蹄聲交織一處,偶有月杖擊飛了球,發出利落的“砰”聲。

看臺上的人不多,一女子靜靜地坐在側旁,稍微一動,頭上的幂籬便隐隐泛起珠光。

有少女湊在另一身着妃色華裳的女子側旁低聲問道,“她就是那個溫良娣?”

那妃色華裳女子眸光輕輕掠過那道素影,冷哼了一聲,“是她。”

周圍的人便紛紛瞧過去,據說這個溫良娣一進東宮就極受寵愛,原本還有太子妃節制着些,可月前韓兖犯了聖怒,連帶着太子妃韓荞也被勒令禁足修身,太子沒了顧忌,一連十數日召幸溫氏,東宮裏頭人心浮動,側妃甘氏早就瞧她不慣。

溫豫不過一定州兵馬使,早先不知因何得罪了陸相,被接連彈劾,險些小命不保,也不知溫家祖墳冒了什麽青煙,這個關頭,竟然還能把女兒嫁入東宮。

太子也是昏了頭,竟然讓這狐貍精勾了三魂七魄,還将那溫豫調回長安,做上了兵部侍郎的位子,太子這番動作雖不張揚,可阿耶卻看得清楚,這明擺着是要讓溫豫取而代之。

甘霓心中不忿,阿耶坐鎮雲朔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也不知那些賤民為何不知感恩,反而還頻頻鬧事,害的阿耶屢遭彈劾,原本韓兖在時,還知奉勸太子保下阿耶,如今太子倒越發有自己的主意了。

偏偏太子還不想見自己,讓她想為阿耶說幾句話都不成。

越想越氣,甘霓便叫來婢女,“太子待會兒賽完,定然出了一身的汗,眼見要起風,叫溫良娣去為太子取件大氅來。”

婢女領命,不一會兒,甘霓便瞧見那溫良娣轉身朝自己盈身一禮,施施然去了。

甘霓冷哼,“一股小家子氣。”

溫瀾意行至半途,才發現頭上的簪子丢了一支,偏那支是嫁入東宮後,太子親手畫圖命宮人連日趕制的,左右兩個婢女一聽也慌了神,只得分頭沿路去找。

見人走遠,溫瀾意轉身便行至一處空殿中,裏頭檀香濃郁,案上供着一尊金身菩薩。

她環顧四周,寂靜無聲,只有自己行走之間的窸窣聲。

冷清的笑倏然響起,身着緋色襴袍的男子自殿中一柱後踱步出來,溫瀾意看清來人模樣,不覺蜷緊了手指,“陸侍郎,久仰。”

陸庭芝上下打量着她,竟然有些恍惚,他忽而擡手,扯起她幂籬的輕紗。

待看清了那張臉,他才恍然回神。

溫瀾意瞧着陸庭芝的神情,倒覺得額外有趣,她擡起手,将幂籬恢複原樣,“看見我的模樣,倒讓陸侍郎很失望?”

陸庭芝恍若未聞,垂眸拂了拂袖口,“良娣急着讓你阿兄邀我前來,所為何事?”

女子輕輕一笑,“侍郎在陸相手中保下我父親性命,對我兄妹幾人是再生的大恩,聽聞如今侍郎有樁棘手之事,我願為侍郎解憂。”

陸庭芝猜她是要為自己的阿兄求情,冷聲道,“溫懷瑜蠢鈍,弄巧成拙,死不足惜。”

“我一直以為,侍郎是這世上最算無遺策之人,如今看來,不過一點小聰明罷了。”

女子的聲音輕輕的落在空蕩蕩的殿內,帶着茫茫的回音,燭臺上的燈跳躍着,映的菩薩唇角忽明忽滅。

殿內沉寂稍許,陸庭芝開了口,“你想要什麽?”

他俊美的面上沒有一絲神情,只是微微睨着她,溫瀾意眉心暗跳,心裏無端生寒。

她想要什麽……自夏末秋初的一場急病……腦中便開始出現些斷斷續續的混亂場景……日複一日的折磨着她……幾乎要将她逼瘋……

她以為那些不過是臆想,是她的病壞了腦子,只要她沒有嫁給那個人,那些怪象自然消失。

可是沒有,即便她如今嫁了太子,成了良娣,夜半時分,還是會無端在一場遍布大火的噩夢中驚醒,那個人的杏眸裏滿是猩紅,她冷冰冰的看着自己,将自己的頭撞向棺木。

“我想請侍郎助我阿耶執掌雲朔。”她只挑了一個不會讓陸庭芝起疑的,實際上,她還要吳瓒和李松姿的命,只要那兩個人死了,就不會再有人威脅她的安危,如此,噩夢自然也會消失。

陸庭芝不置可否,“那要看良娣的誠意了。”

溫瀾意輕笑,“我願一試。”

外頭有細碎的腳步聲響起,溫瀾意理了理頭上的幂籬,走到了兩步又輕輕頓步,回首道,“聽聞侍郎酷愛為美妾作畫,作了以後卻又不甚滿意付之一炬,可是沒畫到想畫的人?”

語畢,未等陸庭芝應聲,人已經翩然離去。

等陸庭芝回了陸府,陸堅匆匆而來,“方才宮裏傳信,有南地的急奏回京了。”

陸庭芝剛換了便服,“阿耶呢?”

“大人已受召入宮。”

陸庭芝垂眸,掐算了時日,朝中派監察禦史就近查案的敕令剛出京不過四五日,即使南地有急奏傳回來,怎麽也不該是江州紫菘的案子,可不知為何,他心中卻隐有不安。

溫懷瑜找的蘇寬一直沒有消息傳回,他派去瀝陽探查的人也尚未回信,虧他一向自诩耳目通達,如今竟如同時失了耳朵和眼睛。

“讓陸郓帶着我的信,親自去一趟瀝陽。”

本以為破壞吳李兩姓聯姻,将李行鶴貶黜,拖吳祁玉下水都是水到渠成的事,哪想竟接連失策。

他倒更有些起了興致,對他來說,只要乾坤未定,他便還有的是法子,溫懷瑜、溫瀾意……都不過是信手拿來一用。

李松姿在豐海的一處客店下榻,直到入夜,李旭才趁人不備跑到了客店,敲響了李松姿的房門。

李松姿輕手輕腳的下榻,好在阿雀睡得正熟,并未被吵醒,她開門,李旭便閃身進來,面上黑灰一片,被汗水暈的斑駁不堪,全然不見往日的纨绔模樣,他猶自不覺,只是拉着李松姿在桌邊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,渴壞了一般大口飲盡,如此三杯,才擡袖擦了擦嘴。

“豐海倉來簽字的是個中年男子,大腹便便,那姓袁的稱他為‘孫大人’,宋家表弟逐字逐句核對了文書,落了章,一千石錯不了。”

李旭下船前聽了崔暄和李松姿吩咐,知道注意哪些,便格外留心。

“那袁家的船比宋家還大上不少,據說船上運了兩千石的官糧,船工們搬了兩日才搬完,明日一早離埠。”

李松姿點點頭,“袁家是宣州大戶,北上一遭常常關系着宣州數百家大小商戶的生意,等着裝船的只怕除了官糧,還有各家貨物,船工自然是辛累的。”

李旭不覺凝眉,“與我攀談的船工也這麽說,往往一年到頭,就指着為袁家裝船的銀錢過活。”

“為何?”李松姿不明,“各家裝船,不都是在碼頭臨時雇船工?難道是袁家結的銀錢更為豐厚?”

李旭見四姐如此,不禁撓了撓頭,“我也是這麽問那船工的,那船工說往日宣州各商戶運貨,總有自家夥計來幫忙,只有袁家的船不同,各家不必自己運,都靠袁家臨時雇來的船工。”

桌上的油燈如豆,李旭的眸子卻似乎比燈還亮些,李松姿聽着他絮絮說着在碼頭的見聞,時不時應和兩句,他便又能說上一陣。

直到榻上傳來微微響動,李竹韻撐着雙臂起身,甕聲甕氣道,“阿姐,怎麽還不睡?”

李旭才不得已止住了話頭,捂着嘴弓着身,快步跑了出去。

翌日天還未亮,李松姿起床,在行囊裏翻出一身男兒胡服,悄聲摸出了房間,外頭李旭正打着哈欠,看見人出來便立時揉了揉眼睛,帶着李松姿朝碼頭方向去。

宋氏商船旁,船工們早已開始向船上搬運官糧,李旭走過一船工身旁,那船工認出他,攔着他熱切道,“小兄弟,今日宋家也新雇了不少船工!”

李旭停下來與那人攀談,李松姿看見船舷上一個熟悉的身影,上船與宋莒打了個招呼,宋莒未見過李松姿扮作男兒的樣子,一見險些未能認出來。

“阿舅呢?”直到她開口,宋莒才回神,向她指了指碼頭一處棚下。

李松姿順着望過去,見那棚下坐了幾人在交談,宋莒從旁道,“昨日宣州有個商號找來,說袁家的船滿了,問阿耶願不願意為他運批貨北上,阿耶原本不同意,昨夜幾碗黃湯下肚,那商號又開價極高,阿耶回來打了半宿的算盤,這不,去應承了。”

說着,少年還嘆了口氣,頗有幾分老氣橫秋。

李松姿不禁莞爾,“阿舅行商數十載,只要他肯應的,必然不會讓自己吃虧,你嘆的什麽氣?”

少年搖搖頭,“自從去歲揚州官鹽收緊……”他記起祖父的叮囑,姑姑即嫁了刺史,表姐又高嫁為世子妃,行商的事便不該再與她們多言,到底轉了話頭,“出門前,阿翁再三叮囑要阿耶謹慎行事,我看阿耶早已抛諸腦後……”

李旭氣喘籲籲的跑上來,笑嘻嘻的推了一把宋莒,“行啊,悶聲發大財。那船工說了,給宋家搬一日的貨,比袁家掙得還多,不愧是‘揚州富戶數不盡,白雲巷裏陳宋湯’!”

李松姿聞言蹙眉,比袁家還多?她望向宋莒,只見少年輕輕一咳,向着李旭解釋道,“阿耶趕着今日離埠,活給的急,比尋常高出兩三文罷了。”

李旭如今的算學已不是在州學時掰手指頭的水平了,“便是一個船工一個時辰多兩文,一人一天便多十文,上百船工便是一兩貫錢……”

李松姿将人打斷,“是哪家商號?運的是什麽貨?”

宋莒搖了搖頭,“阿耶并未提及。”

“五郎,你再去問問那船工,打聽一下袁家在上游的江州可有生意。”

李旭不一會兒便回來,“四姐,那船工說,袁家從不做上游生意,只有今歲往江州運過白菘,再沒旁的是往西運的了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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